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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我对一种树的认知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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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07-18 12:45:39

   作者:王彬

 

 我对一种树的认知过程

 

1987年,我从武汉去三峡,顺便去龟山盘桓。我之所以去那里,有两个原因。一是毛泽东诗词“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一是龟山上面的电视塔,220米高,在当时,号称亚洲的桅杆。后来,在媒体上,见到一则消息,说是美国白箭牌香烟的广告做到龟山的电视塔上,引起武汉人的纷纷议论,认为影响了武汉的形象,最后撤掉了。

不过,无论是见到,还是听到的,在龟山,最吸引我的,并不是电视塔和有关它的消息,而是一种树,一种很奇特的树。叶子象是缩小的小提琴,正是黄昏的时候,苍暗的颜色,在幽明、娇嫩的穹宇里,一点一点地沉坠下来。这是一种什么树呢?从三峡回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索。

1995年,我去庐山,在南昌逗留了一天。青云浦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那是八大山人长眠的地方。银色的雨迹飘洒在微灰的云朵里画出美丽的曲线,浅青色石条砌筑的拱形坟丘,泛射着洁白的柔软的光泽。我突然注意到,我在龟山见到那种树,也在这里生长,披垂着小提琴式的叶片。这是一种什么树呢?看园的老人说是“枸树”。知道了它的名字,我很高兴,同时涌起一种想知道这种树的更多知识的想法,但查阅有关图书,与“枸”相连的只有杞,那是灌木植物,与我的所见,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

一天,当然是从南昌回来之后,我去北京大学办事,好象是在塞万提斯的雕像附近,也看到了这种树,不是一株,而是一片小小的林地。也是绿色的小提琴,也是那种苍绿的色泽。我原以为这种树是南方的植物,没想到,在北京也见到了,是从南方移植的吗?后来知道,这种树,也是北方的土著,只是罕见,不为我所知罢了。无论怎样,都有一种故友相逢的感觉。不久,在东三环的绿化带上,我又见到了这种树,青翠可爱,小提琴式的叶片,优雅地挽住行人的目光。而在我曾经居住过的西坝河,也发现了,还是一种幼小状态,是我迁徙以后种植的吗?

去年初冬,在平安大道,西段北侧的一家书店,无意中,我看到一册日本人阐释《诗经》名物的书,每一个名物的下面都绘有插图。还是在无意中,我翻检到楮,在楮的下面注有:又名构。赫然绘有小提琴式的叶片。我喜出望外,同时明白了,我在南昌的听音写字,音虽然不错,却陷入了文字的误区。现在搞清楚了这个字,便可以进一步认知了。

楮,分雌雄两种,雄的树皮有斑纹,叶子没有桠杈,雌树无斑,叶子有桠杈。我所见到招展着小提琴式叶子的,便是雌树了。雄树三月开花,状如柳穗,不结果实。雌树的花也是这样,但是结果实,宛如杨梅,可以入药,长久服用,益气充肌明目益颜色。它们的嫩芽可以做菜茹,树皮捣碎了可以做纸,光洁甚好,皮绩做丝可以纺织成布,但是不坚易朽。有一种奇怪的说法,“谷田久废必生构”,不知是什么道理。谷是小米或者稻谷,它们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贾思勰《齐民要术》说,楮是一种速生的树木,三年便可以获利。如果种三十亩的楮,每年砍伐十亩,三年轮遍,可以“岁收绢百匹”。裴渊《广州记言》说,蛮夷之人,也就是少数民族了,用楮的树皮做毡子,保温性能很好。楮树腐朽后,生长的菌耳,味道也很好吃。南朝的陶宏景说,武陵人以楮皮做衣帽。这就使人想起同是南朝的陶渊明《桃花源记》的首句“晋太元中武陵人”,他们那时也应该这样穿戴的。这么一想,那些人物,包括作者,不再是发黄,发旧,古奥而迷茫,一下子在我的视野里活跃起来。楮,这种树,成为把我们与他们,那些衣冠高古的人物相联系的通道。而我对于这种通道的认知,足足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在一个人的生命里,不算短了。这就不禁感喟,同时又突发奇想,假如把楮树变为北京的绿化树种,到时候,秋风或春风吹起的时候,满城都是翠玉琅的小提琴,齐声拉响美妙琴音,该是一件多么有兴味的事情。

 

 以树为邻
 

三年前,我住在西坝河西里。北三环东路从小区的北部穿过。北京的道路大都是正南正北,但是,也有例外。这一段便是,不是从西向东,而是从西北向东南,有一个偏斜的角度。与其相平行的四环路也是在这个位置,把直角变为圆角。原因很简单,为了行车方便,在这个圆角的位置,构筑立交桥,过了桥,路便改变方向。路变了,两侧的景观也随之转变,甚至绿化带的树种,也发生变化。

1998年以前,北三环东路的绿化带种植的是栾树,人行道是白蜡树。过三环桥是东三环北路,分别是椿树与槐树。栾树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树,残夏的时候开始萌生一种浅绿色的果实,随着气候的凉爽,浅绿的颜色渐渐地转化为铁锈一样的色彩了。这种树在北京不多见,我只是迁徙到西坝河以后才认知的。最先引我注意的,不是它的叶子,卵形的边缘有锯齿形状的缺口,仿佛木槿。花是黄色的,比槐花略微大些。不是的,是它的果实,三角形状的小灯笼,仿佛漂亮女孩子,用尖嫩的手指做的手工,天下之大,还有比它更幸福的吗?

相对于栾树,我对白蜡树,要早见识几年。不是在北京,是在湖南的长沙。这种树在长沙很多,道路的两侧都是,颀直、美丽而优雅,是长沙的绿化树种。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树,回到北京,也是迁徙到西坝河以后,才认知的。当我知道是白蜡树的时候,感到十分亲切。为什么呢?在北方,因为它的枝干直而多做农具的柄,称白蜡杆。揭竿而起,所谓的竿,也可能与白蜡树有关。这么秀雅的树木,联系着农民的饥寒与反抗,知道了这些,心情是复杂的。后来还知道,这种树是一种小虫子的食物来源。小虫子吃了它的叶子以后,分泌白色的蜡液,也就是白蜡,是医药与工业的原料。小虫子叫白蜡虫,白蜡树由此而来。

知道了它,包括栾树的有关知识,再谛视它们,不再是简单的一枝一叶,而是或多或少地浸淫着一些情绪的因素在里面了。用辛弃疾的话是“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料我应如是”。在它们的树冠下面行走,尤其是雨后,心情是愉快的,对它们的观察也就更为细致了。哪株树的花蕾更丰满,哪株树的果实更硕大,哪株树的叶片更秀媚,真的是,没有一片叶子是相同的。

我之所以绘雕这两种树木,不仅是因为它们的漂亮与我的情绪,重要的因素是,它们是我的邻居,走不了几步,便可以嗅闻到它们的体香。与这样的邻居为伴,好处多矣。最大的好处是,永远不会发生争吵,能够永远和平共处的邻居也就难求。何况,对我们而言,他们提供的总是有利于我们,物质的与精神的。物质方面的至少可以遮荫,精神方面的可以审美,这样的邻居自然应该介绍给读者。

好像是在1998年以后,对三环路进行改造,为了容纳更多的汽车,先是将栾树的树冠全部伐掉,随后将它的树干不知运到什么地方去了。最后,将它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用砾石与柏油掩盖起来。谁知道这里曾经生长过那么美丽的树木呢?

栾树的梦不知飘逸到哪里去了,椿树与槐树也成为飘渺的梦境。对槐树,我印象不深,好象是洋槐,有尖刺和雪白的花簇。椿树的印象则是斧头也砍不掉。硕大苍绿,是那种高大的乔木。北京土生土长的树种。椿的另一个种类是。椿的嫩芽可以食用,氤氲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樗的嫩芽则不可以吃,泛滥一种臭味。不知什么缘故,庄子《逍遥游》中,认为椿树长寿,“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对樗,庄子的态度就不一样了。理由是“其大本臃肿,不中绳墨;小枝蜷曲,不中规矩。”是不材之木,不能够做栋梁的。但是,祸兮福所依,既然不能够做栋梁,反而没有人去砍伐它,得以免去斧斤之灾而长成大树,坏事变成好事,可以让庄子发挥他的机智与幽默了。

在北京,椿称香椿,樗称臭椿。樗虽然可以荫庇哲人,自由自在地在它的浓荫下面逍遥徘徊,但我还是更喜欢椿,理由很简单,没有弥漫臭气,在尘俗的社会也就难矣哉。

然而,无论怎样,椿在我的视野里还是消泯了,有时候,难免思念。尤其怀念栾树,我是曾经和它比邻僦居的。孟母择邻而居,好邻居走了,能不思念?半年以后,我从东三环路走过,突然注意到,在便道边缘上栽种了曾经被截去树冠,如今又滋生出绿芽的树木。嫩芽太小,还辨别不出是什么树种。又过了几个月,大概是残夏时分,再一次经过那里,傍晚的光线里,闪灼着嫩绿的色泽,那样秀丽的果实,我的心一下子悸动了。这不是北三环东路的栾树吗?原来它们并没有随风而逝,只是被迫地不声不响地搬迁到这里罢了。在一个从来没有预想过的情景里,突然遇到旧时的好邻居,这样的波澜,仅仅用惊喜表达似乎不够,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话语。同时就更加怀念记忆中的椿树,希望它们并不总是在梦境里游移,说不准哪一天,在北京的哪一条道路上,还会遇到它们的。 

 

   五柳
 

在中国传统文人的笔下,柳这种植物,被赋予了太多的女性色彩。原因是它的枝茎纤细,使诗人们联想女孩子的腰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样的腰肢自然是妩媚的、迷人的。当然这是诗人的想法,而且是年轻的正当华年之柳。这样的柳树,如果生长在河干,挽系一只画舫,又往往成为诗人的梦境。而且,最好有一两个绝色的女子,在那里吹出清丽的笛或者箫的韵律,追逐江南丝丝的雨的连绵。衰老的柳树,也难以摆脱这样的色彩,只是演绎为爱情的悲剧,“沈园柳老不吹绵”了。这样的柳树,自然是垂柳,细长的柳枝可以婆娑委地,它的叶子,可以作为女子眉毛的样式。为什么把柳叶的形状与女人的眉毛相连,看到敦煌壁画中的女子,才明白,那不过是当时人的一种审美,并么没有什么不可反驳的道理。

在柳树的家族里,还有一支,叫蒲柳,也受到传统的中国文人的关注。只是这种关注,不再是美丽的女性,而是转化为早衰的男人。东晋人顾悦与简文同年,但头发早白,简文问他何以如此,顾悦回答“蒲柳之姿,望秋而落。”这就令人气短。何以如此?植物学家的诠释是,蒲柳的叶子早雕,故而成为早衰的暗喻。

与蒲柳相反的是柳。这是个很奇怪的名字。所以叫这个名字,据说是柳有两个特点,一是同云间雨的精灵相通,天将落雨的时候,柳便有反应;一是载负霜雪而不雕,与应霜而落的蒲柳恰恰相反。孔老夫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被认为具有圣人的资质,是树木中的圣者。耐寒的柳也是这样,故而“从圣”。柳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观音柳,原因是,在中土的佛教里,居于东海的观士音用它的枝叶淋洒圣水。这就与它的枝叶形状有关。枝,柔软下垂,与垂柳相同;叶,细弱如丝,大概易于做洒水的工具罢。一种树木既同中土的圣人,又同西土的菩萨相连,在我的知识里,还是孤例。南齐的时候,益州人向皇帝贡献礼物,这个礼物便是柳。一种植物,能够进入贡品的行列,应该是美丽的。史臣的描述是“状如丝缕”,相对于垂柳更加妩媚。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柳的最大特征是,一年之中,绽放三次花朵,因此又名三春柳。只是它的花朵,十分纤巧,难以挑起人们的视线。

在这些柳树之外,还有一种杞柳。这种柳的枝茎发红,有一股韧性,耐湿耐碱,是一种保土固沙的树种。可惜,我没有见过,只见过它的遗骸,被斧子斫去了灵魂的枝条编织的箱子。不像是立柳,在我居住的环境里触目可见。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经常从东华门外穿过午门广场。从午门到东华门是筒子河,其北是紫禁城。河侧与宫墙之下种植着年轻的立柳。与垂柳不同,立柳的枝条不是倾侧,而是高耸、舒展的,故而称“立”。一天,黄昏的时候,我惊奇,原来怎么没有注意,那立柳的颜色,娇嫩中泛射一种金黄的光泽。一种比黄金还要柔软的光泽。哦,立柳的颜色原来是可以这样漂亮的。我当时的心悸动了一下。尤其美妙的是在接近午门城台的时候,立柳的色彩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金黄,而是丰厚了许多,金黄之中搀杂了柘黄的色彩。我后来明白,这是朱红色宫墙的背景作用。这是宫柳啊!

之后,北京的立柳似乎多起来。这或许是我个人的感觉,或许是作为一种绿化树种,与垂柳一样,在北京普及开来。1998年以前,当时三环路还没有改造,绿化带上种植了很多这样的柳树。那是一天的夜晚,一株紧靠路口的立柳拉住了我的目光。正是残夏,天空是宝石一样的蓝色,树冠的绿色充盈着一种洗净了黄昏的凉爽,圆润而饱满地描画萧洒的曲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柳树。健美、丰盈,圣洁如水。每一条枝茎,每一枚叶子都是那样的秀雅与光洁。这是它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我不知道它吸引了多少行人的眼光,又有多少人会产生我这样的鉴赏与思索。不久,三环路改造,这株柳树被砍伐了。当然,还有其他柳树,美丽的与不美丽的,都化为灰烬。如果这株柳树还在,它还会那样美丽吗?

拉杂写了这五种柳树,读者或许会问,你喜欢哪种?我说都喜欢,但对于立柳,那株路口的立柳,在情感上,更为复杂,经过那里,难免惘然。

 

 冬天的树木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苏轼到承天寺见张怀民。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间? 苏轼的解释是,其时“夜色入户”而清澄甚好,但是没有可以一道的赏月之人,于是想到了他。与苏轼一样,张怀民也是被朝廷贬斥的官员。苏轼元丰二年来到黄冈,张怀民相对他晚到了四年,与苏轼同属“闲人”,用苏轼的表述是“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难免有相惜之感。

到了承天寺,“怀民亦未寝”,于是二人在庭中蹀躞踏月。苏轼与张怀民说了些什么,在苏轼的笔端没有留下一丝迹印,只是描绘了其时的月色与树木的暗影:“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月光清朗如水,柏树与竹子的影子仿佛交错的水藻与荇菜。藻,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子细小犹如鱼鳃形状;荇,亦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形如心,背紫面绿,夏天时绽开黄色的花朵。竹子与柏树的叶子形状各异,它们被月光之刃雕刻的阴影,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因此苏轼要用两种水生植物进行比喻。可惜他没说明,何者为藻,何者为荇,从而给我们留下推想的空间。

苏轼在文章开头记录的“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当是农历纪年,此时已经进入冬季,那时的柏树与竹子,月色中被苏轼描绘得多么诱人!如果是白昼,冬天的树木该是怎样呢?那时的树木,脱尽了叶子,一枝一桠完全袒露出来,“洞庭波兮木叶下”,呈现的是另一种美丽,也是值得我们留恋与珍视的吧。                                               

   

我年轻的时候在一家工厂做工人。当时这家工厂正在转产,为此而对原有的厂房进行改建。我那时刚进厂,被分到厂里的建筑队做架子工。架子工就是搭脚手架,准备修建的厂房有多高,脚手架就搭多高。那时搭架子的材料只有两种,一种是杉篙,再一种是细钢筋——用钢筋把杉篙绑在一起,之后再用钎子把钢筋拧紧。每一根杉篙长三米多,十根杉篙连接起来就有三十米,至少是十层楼的高度了。至于杉篙属于什么树木,当时是想也没有想过的。

九十年代我去四川峨眉旅游,休息的时候,身后是一座茂密的树林,黑压压的,用常见的文学家的表述是:“在里面可以看见星星”。在里面真的可以看到星星吗?我没有进入,也就没有这样的经验。在当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水浒传》中两个坏公人准备杀害林冲,去沧州途中的那样一座“猛恶林子”,“烟笼雾锁”,有多少好汉被扑杀在里面。在施公笔下,烟雾把树林笼罩起来,给人的感觉是否就是“黑压压”呢?我想,大概会吧!当然,树木的种类是不一样的,在林冲眼中是松树;在这里,是柳杉,笔直而高耸的柳杉,我年轻时做架子工时的杉篙或者取材于它吧!

还是在四川峨眉,见到柳杉不久,又见到了水杉。柳杉的叶子沉重、深绿如同绿色的尼龙拉链,水杉则轻巧许多,仿佛翠绿的羽毛凌空招展。水杉与柳杉虽然属于同类树种,但二者的命运却迥然不同。有很长一段时间,植物学家认为,由于一万年以前新生代第四季冰川的作用,水杉从地球上消泯了。1941年日本植物家三木茂在研究红杉化石时,发现了水杉化石。水杉与红杉的区别是,红杉的叶子是互生的,而水杉叶子却是对生的。他判断这种被一般古植物学家认为是红杉的化石,其实是一种新的植物,应该列为一个新属,于是把它定名为“变形红杉”或“亚红杉”——也就是水杉。他却哪里料到,被其定名为亚红杉的树种,同样是在1941年,在四川万县的磨刀溪,被中国的植物学家发现了活体呢。从此水杉走出国门,成为著名的绿化树种。

几年以后,在北京,我也见到了水杉,在我住处附近的绿地里,生长着三株水杉,两株靠得近些,另一株远些。开始的时候,三株水杉各自生长,各自展开秀丽的树冠。后来,距离近些的那两株水杉,相向的树枝减缓了生长速度,另一侧的树枝则依然自由生长。又过了一段时间,两株水杉的树冠连在一起,远远望去好像是一株大树。而另一株,树枝仿佛是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似的,围绕树干均匀有序地生长。北京有一句俗话,山好能容四面看,美丽的树,美丽的水杉也是这样吧。很快,这三株水杉的高度超过了其他树木而格外引人注目。峣峣者易折,我担心这些水杉,很快我发现附近的雪松有一株被大风吹断了头,而水杉却依旧不停地向上奋斗。

秋风宛如清澈的溪水,水杉被一点一点浸透,从翠绿转化为砖红的颜色,不久砖红色也看不见了,树冠变得光秃秃的,周围的树木也变得光秃秃了。树木不同,树冠的形状也大不一样。银杏的树冠高耸稀疏,只有大枝而几乎没有小枝;山楂则树冠茂密,无论是大枝,还是小枝,都尖耸向上。山楂的小枝很短,好似刮胡须的刀片锐利而坚硬,行走其下,总有一种惊悚之感。

在这些冬天的树木中,有两种树木优雅、瑰丽。一种是梧桐,一种是国槐。梧桐的树冠好像是放大的“连香”的心形叶片,谈绿而有斑点的树枝向外伸展,之后再向树干靠拢,每一层树枝都是如此,一层一层直至树梢为止,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国槐呢?树冠浑圆茂密,大枝与小枝密集交错,在我居住的附近有两株国槐,树冠也是靠拢在一起,在叶子落尽的时节,犹如硕大的雕镂的沉香木折扇,有谁——能够扇动它?椿树就很怪异,树冠乌黑,无论是大枝还是小枝,都采取不断曲折的姿态而骨感强烈。柳树则依然保持柔顺的形态。有一株被砍去了树冠,从树干的顶部滋生出了三条新枝,每一条树枝又滋生出小树枝。每一条树枝都是纺锤形状的,三个纺锤组合为一个更大的蓬松的纺锤。

相对这些树木,冬天的水杉又是另一种风度。静穆而高雅,尊贵而寂寞,没有了叶子,咖啡色的树冠变得透明清爽起来,仿佛镂花的金字塔。有一天,我路过一座水杉林,黄昏时候的太阳恰好位于树林背后,在落日的映照下,所有的水杉都放射出绯色的光芒。那光芒又纤长又曼妙,努力而幸福着,使我不禁想起前苏联诗人曼德尔施塔的一首描述杨树的诗:

 

在淡蓝色的珐琅上

仿佛   四月里的思绪

白杨树枝升起

 

这里的水杉也是如此吧!在不知不觉间“黄昏降临/花纹精致而细密”,“仿佛瓷盘上/刻意描绘的图案”。只是,在这里,在我的眼际,不是蓝色珐琅,而是金色珐琅,在金色的珐琅上,水杉将自己所有的美丽都刻画在冬季的天空上了。

选自《三峡书简》,作家出版社,2017年5月

 

作者简介 

王彬,男,北京人。鲁迅文学院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致力于叙事学、中国传统文化与北京地方文化研究。在叙事学方面,结合中国传统考订方法对小说进行研究,提出第二叙述者、叙述者解构、动力元、漫溢话语等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方面,侧重研究中国封建社会的禁书与文字狱;在北京地方文化方面,从城市建设与城市美学的角度,对城市形态进行分析,由此提出微观地理构想,参与了许多旧城保护与奥林匹克体育公园规划。

学术著作有:《红楼梦叙事》、《水浒的酒店》、《无边的风月》、《中国文学观念研究》、《禁书  文字狱》、《北京老宅门(图例)》、《北京街巷图志》、《胡同九章》与《北京微观地理笔记》。

文学作品有:《沉船集》、《旧时明月》等散文集。

主编有:《清代禁书总述》、《北京地名典》以及丛书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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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回复

文风婉约欠洗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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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直观欠些许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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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新华老博主,过去的馨馨我我啊,为何把我改为新手,还老发不上文章!!斑竹您可是老人---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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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好好聊聊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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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新华网当代文学值班的青云岛吧!好文章。前不久当代文学发了我的一篇文章,你的工作作风令我感动。再次表示感谢。我和你电话联系过多次,你有问必答。可后来与你们联系的电话号搞丢了。你们网上那个电话根本打不通。能告诉我你们的联系方式吗?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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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这些树木,冬天的水杉又是另一种风度。静穆而高雅,尊贵而寂寞,没有了叶子,咖啡色的树冠变得透明清爽起来,仿佛镂花的金字塔。有一天,我路过一座水杉林,黄昏时候的太阳恰好位于树林背后,在落日的映照下,所有的水杉都放射出绯色的光芒。那光芒又纤长又曼妙,努力而幸福着。生活中从来就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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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晓凌
  • 2017-11-05 12:31:35发表
  • 7楼

我们乡下有句话,卖杨梅的亏了本,见了枸楮卵子(果实)心酸!可见枸树(楮树)的“果实”与杨梅极为相似。但不能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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