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翻毛皮鞋的记忆
闫建军
那天我不由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就想起那双翻毛皮鞋。父亲不止一次的骄傲地说：“我穿着这双翻毛皮鞋在国庆大典上放过礼炮咧！”
那是1949年国庆节大典的前一天。父亲所在的北京某部炮兵连接到通知：明天要参加国庆大典的礼炮运输和燃放任务。父亲及他的战友们便每人发了一条印有“朱德赠”字样的白毛巾和一双翻毛皮鞋，说明天参加大典时穿。那一夜，父亲激动得几乎没有睡觉。
第二天一早，父亲他们开着当时苏联产的“大捣吉”敞车把礼炮牵引到天安门广场。当礼炮鸣响的那一刻，父亲说是人生最难忘的一刻……
父亲复员后，那双翻毛皮鞋再也没有离开他的大脚。每到“十一”，父亲总会把那双翻毛皮鞋刷得干干净净，然后穿在脚上，逢人便骄傲地说：“我穿着这双翻毛皮鞋在国庆大典上放过礼炮咧！”母亲就劝父亲别老穿那双翻毛皮鞋了，也该换换新皮鞋了。父亲严肃地说：“你可别给我买别的鞋，这双鞋穿着稳当！”
说真的，父亲是值得骄傲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参加国庆大典的，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朱总司令赠的白毛巾和穿上那双崭新的翻毛皮鞋的。我为父亲感到骄傲，因为，我是跟着父亲那双翻毛皮鞋的大脚印学会走路的。 小的时候，我离不了父亲。父亲是老交通了，当了大半辈子的交通管理站长、书记。父亲掌管着全县机动车管理大权，可几十年父亲没有收过一次礼，没有走过一次后门。父亲每天都穿着这双翻毛皮鞋和整齐的交通制服从早忙到晚，很少回家。他一有时间就带我出去，那时我刚刚会走步，父亲就把我领出屋外，也不管我摔不摔交，任我去闯。父亲说，你哥叫建国，是共和国生日那年出生的，你是“八一”建军节那天出生的，生日给你们带来了名字，你们要像你们的名字那样刚强不屈。
记得一个大雪天，父亲又把我带出去。父亲在前面走，我就在后面跟着，大雪几乎埋没了我的小腿，几次跌倒在父亲的身后，父亲也不过来帮我，在前边严声厉色地喊，快起来。我就赶忙爬起来，沿着父亲的大脚印踉跄地赶过去。就这样，我在父亲的身后，一步步学会了走路。 到了夏天，父亲又会把我领到野外，说大自然才是人的摇篮。一次，父亲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把我带到了离家10几公里远的诺敏河边。他用纸叠了一只小纸船，父亲没有亲手放到水面上，而是让我放到水面上。我望着湍急的河水，迟迟不敢放船。父亲就鼓励我勇敢些。可我还是不敢放船。说，风太大，船会沉的。 父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脑袋安慰道，傻孩子，船就是在大风大浪中航行的，什么大风大浪也不怕。我扬起幼稚的小脸望着父亲。 终于，我将小纸船放到了水面上。立时，风就把小纸船推出了好远好远，然后顺着风浪驶向了远方……
在父亲的大脚印后我渐渐长大了。长大的我对父亲的工作严谨和对家人的刻薄，倒有些看不惯了。那是我结婚的时候，我让父亲找几辆汽车接新娘子。可第二天一早，来了两辆马车，是父亲花钱雇来的。我很生气，父亲是管车的，用两辆汽车太容易了，可父亲竟花钱去雇马车。父亲对我说：“马车拉着稳当！”
这让我想起过去的事。那年冬天，我家住30平方的泥土房，家里没有煤烧，母亲的手都冻伤了。林业局的司机便送来一车煤块，父亲不在家，母亲便收下了。当父亲回来后，大发雷霆，竟打了母亲。最后，把煤块又给送回去了……
而今，我们都住上楼房了，不用烧煤了，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父亲还是告别了我们和他那双相濡以沫的翻毛皮鞋走了，把深深的脚印留给了我。弥留之际，父亲还是没有忘记把那双翻毛皮鞋和一个小红包交给我。我打开红包一看，立时泪盈满眶，那是三枚铮亮铮亮的勋功章啊！此时的父亲已经奄奄一息、说不出话了。我领悟了父亲的用意，也一下子领悟了过去父亲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带我走过的每一步。
后来，我也走上了交通运管工作，穿上了那双翻毛皮鞋，着上了父亲曾着过的交通制服，这才理解了父亲。后来，我入党提干了。再后来，我荣记了三等功，也荣获了生命中的第一枚勋章。 我一下子想到了美国黑人布克·华盛顿，他说过：“我这一生有过许多帽子，但没有哪一顶比母亲用两片手工织布缝制的帽子更让我感到自豪。”而当时布克·华盛顿和母亲都是奴隶呀。我想，正是这样，布克·华盛顿后来才能成为世界上第一位有色人种的教育家。是他的母亲用粗布帽子为他遮挡寒风，渡过了那段苦日子，也让他理解了最底层人的痛苦与抗争、学会了面对生活如何去拼搏。而我要说，是父亲穿着那双翻毛皮鞋带我步入了人生之路、是那三枚勋功章激励我一步步走下去，让我在困苦磨难中懂得了经历是人生的财富这个道理。 是的，在共和国迎来60周年之际，我想，有了地位和丰富的条件，不要蹉跎岁月和偏离奋斗的目标。要珍惜活着的时光，多想想为共和国抛头颅、撒热血的人们。人的一生深刻变化只是发生在瞬间，从峰巅到深谷，从华厦到废墟。可谓是“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险处，时时闻说有沉沦。”面对新生活，我们在缅怀过去的同时，真要时时刻刻检验自己、修正自己。这样，才无愧于党和国家、无愧于人民。
（作者：黑龙江省绥棱县运输管理站书记 电话：13504555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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